(2008年5月12日,我们开始无家可归,那晚,我们在春熙路的长凳上坐到凌晨,然后回福字街。)
这并不是难过的四年,对于我们这样没有深切经历过战争、革命、饥饿、贫瘠、死亡的人来讲,那一场灾难只有记忆里强烈的震感以及铺天盖地的谣言与恐慌,每一个经历过地震的人,摇晃对他们来讲意味着什么,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于是每一年的纪念日,我们才真正意识到好像还经历过这样的灾难,所以,这并不是难过的四年。
2008年5月12日,我站在论文导师的办公室里面,正准备修改完最后一遍大纲就回公司拍片,印象里那是一个闷热到开了花的夏天,破旧的老办公楼开始晃动。对我而言,地震只是课本或字典再或者电影中模糊又凌乱的两个字,而在当下,却只以为是路过的压路机太过强烈而使得办公楼开始震动。之后便是强烈到可以把所有人都甩开的震动。系主任是个大概40来岁的欧吉桑,冲着我们大喊“地震了,快跑”,于是大家就往楼下狂奔。我们系的教研楼是学校最古老的一栋连排小楼,总共三层,但大门只有两个。当我慌乱的跑到一楼的时候发现根本就出不去,所有人都塞在门口发了疯一样的想要逃命。那个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要死了。这栋老楼的强烈晃动伴随着各种尖叫声以及从墙壁不断剥落的石灰一整块一整块的掉在我的脑袋上,我那时几乎是灵魂出窍的状态,只等着赶紧逃出去。后面不断有人在推我,使劲的推,于是每一个人的作用力都作用在自己前方的人。我们几乎是被连推带扯的被甩出教研楼的。所有人在出教研楼那一刻几乎都是瘫坐在离教研楼10米开外的草坪里面,晃动并没有停止,我印象里的画面是我正前面的学生购物中心就像积木一样晃来晃去,而瘫坐在地上的我们只能用手狠狠地抠住草地,没有任何办法,也并不知道这将持续多久。
停止晃动以后大家都不敢站起来,生生在地上坐着,你看我我看你,脸色苍白,满身的石灰和别的从屋顶掉下来的东西,大约隔了7、8分钟,我试着站起来,却因为腿已经使不出力气又坐了下来。之后的记忆便是拿着一支根本打不出去的手机不间断的给我母亲打电话,所有人动作一致,手机举过头顶,试探着是否能从薄弱的信号里面找到救援,而学校的人全部集中在操场上越积越多。在我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我才发现,世界都乱套了,学校外面的大马路已经变成停车场,所有的私家车、公交车、自行车、电瓶车全凑一块儿了,车祸连连,人们的表情呆滞又惶恐,学校旁边的那一排小楼已经出现巨大的裂痕,摇摇欲坠。
我都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回公司的,那一段记忆我追忆不起来了,我猜想应该是在不断拨号和把手举过头顶的过程中到达的。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春熙路的所有商场都关门了,而春熙路上却是前所未有的人群爆棚,因为手机根本用不上的关系,我联系不上家人、朋友和同事,直到有人拍我后背才看到熟悉的同事的脸,然后拥抱,听他们哭着讲19楼办公室里的惊魂瞬间。这是人生第一次听这样可怕的故事,好在公司那栋楼只是歪掉,并没有坍塌。
人在灾难当前其实心理尺度会更广一点,那个时候你只是惧怕死亡,但你不惧怕当下你所处的状态,你只会有求生的念头,不断想要活命,谁都不想死。而在灾难过去以后,你才会活生生的感觉惧怕,你才发现自己坚强的防线如此薄弱。那是5月12日之后的半个月。印象里那是生下来以后可怕感受最显而易见的半个月,城市空得要命,公司放假,而余震是每天几十次甚至几百次,那些日子,我们睡觉的时候背着包,不敢脱衣服,将贵重的东西放进包里,余震一来,立刻狂奔下楼。因为和我同住的女孩same没办法回老家,于是我并没有在父母的强烈要求下搬回家住,而选择了陪着她。另一个室友因为在地震中找到了当下的真爱,于是我和same相互依靠着,举步维艰的,在不断有谣言不断有警报不断有余震的过程中,脆弱又如此强大的活着。
活得却并不尽如人意,心理防线的崩塌比任何一种灾难都可怕,在那栋岌岌可危的老房子里面,我们艰难的挨过每一次都以为快要死掉的余震。电视里面几乎24小时都在播放与地震相关的新闻、救援以及死亡人数的变化。印象很清晰的那个晚上,我们正坐在各自的房间背着书包上网,楼下的警报开始响。警报这件事我需要说明一下,在一般情况下,社区警报是不会轻易拉响的,每天上百次余震,拉警报的次数却只遇上了那一次。于是我拉着same迅速穿过整栋楼的人群跑到楼下,小区里面的所有人都挤在楼下空地,而此时已经开始震,且越震越厉害,于是社区的人就开始疏散人群,让我们全部去河边,离楼房越远越好。我拉着她就往河边走,这个时候就开始下大雨,夏天的雷阵雨真是很难琢磨,越下越大,我们也越走越快,然后same就开始哭,我就开始骂脏话,骂地震、骂政府、骂单位、骂所有想骂的,我怕我不大声骂出来我也就各种哭了。之后便是接到消息说不会再余震了,让我们回家,于是我们全身湿透了回家,倒床就睡。
有一晚电视新闻里面预报当晚会有强烈地震而发出警报,于是我们就带着床单到河边的大马路边上打地铺,社区的所有人都集中在河边,把好位置都占了,我和same还有火马就抱着各自的床单沿着河边走,寻找比较好的位置可以睡觉。甚至在那个时候,我都不觉得有多悲惨,我们睡在马路边上,河边的蚊子多到我都没办法用形容词的程度,心里面,却难过得什么都讲不出来。那个时候,我每次接到母亲的电话就开始哭,母亲让我立刻回家,家里住一楼,安全,我却不想回去,于是在那些余震不断来临的夜晚,我就看着成都红色的天,慢慢睡着,背上永远背着我的小书包,书包里面放着身份证、银行卡、mp3、破胶卷相机以及几件自己喜欢的衣裳。
后来,四川旅游局为了重造形象,发展和推进旅游业,邀请媒体去都江堰采访,于是在汶川地震两个月以后,我们来到了都江堰。眼前的都江堰空旷又安静,我们的第一站是去临时居民安置点,在都江堰,有不止一个这样偌大的临时安置点,里面住着因为自己房子坍塌或者已经成为危房无法住人的那些家庭。在经历地震的两个月以后,他们似乎有所缓和,情绪上却不难看出斑驳沮丧,他们可能失去亲人,失去房子,或许已经一无所有,苍白在他们脸上刻画得尽致淋漓,不忍多看一眼也不忍采访,因为我们懂他们所背负的、获得的和失去的。下一站便是去都江堰水利工程,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我们看到了大多数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垮塌楼房,处处废墟,以及已经在打地基的新建工地。后来,我们去了二王庙,昔日的二王庙已经残垣断壁,就像《观音山》里面那样的残缺佛像也四处可见。这场灾难让所有经历它的人失去语言表达能力,失去比灾难夺走他们的东西更为宝贵的东西,甚至是失去信仰。我可以料想,几年以后,都江堰可能会变得崭新变得现代化。但是住在都江堰的人们,谁都不愿意再去回忆这段记忆,捉襟见肘的精神力量需要多少年来重建?都江堰都是如此,汶川可想而知。
我觉得每一个人都应该遇上一次这样的灾难,在这个过程里面,我们学会宽恕、学会忍让、学会扶持、学会坚强、学会勇气,更重要的,是学会认识自己。灾后重建最重要的一关其实是重建自己的内心,我们究竟能走到哪一步?需要掉多少眼泪才知道其实能救我们的,不是国家,不是政府,而是我们自己。
在512四年的现在,我们中的一部分人仍然活得很好,那些家人遇难的,背负创伤的,无家可归的人,仍然要独立顽强的活下去,只有很好的活下去了,我们才真正对得起那些我们所经历的发现自己内心的坚强旅程。



